峡江天生就是产号子的地方。
峡江不仅号子种类多,而且号子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一个个像得了道的仙怪,一旦让它们从峡江人那只“魔瓶”式的喉管里释放出来,就会长久地摄人心魂,让人震颤。
回忆我所听过的峡江号子,都是没有观众的号子。或在晨光里,或在暮色中,或在午前午后。在任何一个时间里,除了纤夫船工脚下身后的船,除了江水,除了两岸移走的青山,没有一个人作为这种声音的观众而存在。而此时此刻,从船工喉咙里滚出来的吼声,简直就是那种天籁之音。
眼前的峡江刀削斧劈的绝壁,将天空拉成一道河流,狭长而幽深。在
峡谷深处,船只的橹桡与江水撞击发出清丽的波声。桨桩也因为力度的原因发出沉闷的声音。云帆与风发出摩擦的声音。船上所有船工的应合声迎合着这些天籁,与自然构成了最强劲的交响。就是这种声音,撞到
峡谷的绝壁之上,形成清咽连绵的回音,让山尖在缭绕云雾中突兀而出,让猿猴飞窜着消失在暮色之中……
峡江号子又名船工号子、楚帮号子,因为它产生在
长江三峡,故名峡江号子。
峡江号子无论哪个品种,峡江人都称“喊”,或者叫“喊号子”。如启航时喊“起橹号子”,平水时喊“摇橹号子”,上水时喊“拉纤号子”和“撑篙号子”,顺风时喊“张帆号子”等等。号子领唱应合,激昂、豪迈、哀怨、缠绵交替出现,既是一种“呐喊”,也是一种“叹息”,情到深处则是“拼命”,是那种纯粹发自肺腑的声音。
见过古峡江的人都知道,狭义的峡江就是指长江流域三峡的四百里水域,即从
重庆奉节到
湖北宜昌的江段,俗称峡江。宽泛的峡江涵盖了
宜昌虎牙到
重庆涪陵的水域。就在这段巴楚相连的黄金水道之上,大巴山由西向东渐成余脉,浩浩荡荡的长江穿峡而过,形成了绵绵千里的大峡谷。
峡谷之中,峡窄峰高,激流泡哮,礁石林立。而在峡谷之间则形成了舒漫的宽谷。
在我眼里,四百里峡谷以及上下千里的大峡江,不仅在画面上给予人类以最博大最深厚的美感,而且峡江那蜿蜒流淌、峰峦起伏的姿态,本身就是隐含着巨大音乐交响的乐章。
其实,即使我们不将峡江号子与峡江的峰峦对应起来,我们一点儿也不难发现:峡江号子所具有的回肠荡气与震撼人心,正是千里峡江所具有的特性,是峡江这种特殊的地理生长了峡江号子这一旷世绝伦的民间音乐事象。
峡江号子因峡江的九曲回肠而生,因峡江的凶险可怖而生,因木船的原始无能而生,因纤夫船工的坚硬生命而生。
而今,长江已经变得丰满而膏腴,昔日谷陡滩险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祥瑞安逸的景象,一艘艘装修豪华的
游轮在峡江中川流不息,那些木制的帆船即使苟延残喘留在江里,也往往处在非常边缘的地位。
当年的纤夫船工早已白发苍苍,这些用生命履行和见证过冷动力时代航运方式的纤夫船夫们,再也无法在高峡平湖之上吼上一嗓子了。峡江号子这种融生命、技术和艺术于一体的文化事象,毫无疑问已经成为绝唱。
即使峡江号子成了绝唱,不可再生了,可是,我依然认为,峡江号子的灵魂还活着,眨动着眼睛,像一扇窗一样被定格在历史的墙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