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军事将领和能臣对
三峡的军事地理位置的认识都具有较高的理性色彩和战略高度，观其要者有：川东是
三峡的险塞和上游孔道；
三峡清江是古人入楚、避
三峡之险的要道；
重庆为保蜀之根本；东南之重在巴蜀，巴蜀之重在汉中；巴蜀富饶的物质，使
三峡的军事位置突出。
三峡的军事地理位置决定了三峡可进可守，但自古以来其军事布局多以军事防御为主。在三峡区域进行的进攻性战役，就是摧毁三峡的军事防御工事，冲破三峡天险，因而攻守双方对上述要地的地形研究都十分精细。宋人汪若海言：“天下者，常山蛇势也，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3]把三峡放在天下大势中来观察，是十分必要的。
三峡军事防御格局是西南防御格局中的关键，又牵动东南防御格局的命运。西南防御格局主要包括川东鄂西之地。川东鄂西地势险峻，重山叠岭，深溪大川，环织境内，自相藩篱。且渝、夔东出，则拒吴楚之上游；利阆北顾，则连褒斜之要道。威、茂、黎、雅，足控西番。马湖、叙、泸，以扼南。自古称为险塞。重庆、
宜昌地区的山地防御工事及
长江防御工事，为整个西南防御格局中的重中之重。而重庆和
宜昌地区也是三峡防御格局中的心脏要地。其外围的襄阳、荆州(江陵)也因此而成为战略要地。襄阳，既是东南之间的联系枢纽，又是南北之间的一个重要接触部。它处于南阳盆地的南部，依托
湖北，通过汉水和
长江，东连吴会，西通巴蜀；由南阳盆地，可以北出中原，可以西入关中，还可以汉中而联络陇西。南北对抗时，南方的军事防御线东西延绵三四千里，襄阳便处在这条漫长战线的东南段与西北段之间的连接点上。正是由于襄阳具有全局性意义，历代王朝都以占襄阳为握有战略上的主动权。桓温、刘裕、岳飞、吴拱等都曾藉襄阳而有所作为，李纲、陈亮等人也曾建议经营襄阳。西晋灭吴，隋灭陈，蒙古灭南宋都大大得益于对襄阳的控制和经营；曹操、苻坚、拓拔宏也曾试图争襄阳而图江南。荆州在襄阳之东南部，又是东南防御工事的上游要地。三国时期为争荆州而展开的几场大战，正是因为荆州的战略位置而引起的。三国时的荆州包括今天的
湖北、湖南等省的一些地区，辖
长江南北二十多个郡，处于魏、蜀、吴三国的交接地带，地理位置比以往历史上任何时期都重要，实乃“用武之地”。正如诸葛亮在《隆中对》中分析“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该地区资源丰富，人口密集，经济发达，是兵源、粮源的重要供应基地，故成为魏、蜀、吴三国反复争夺的地区。而刘备之所以能崛起于群雄逐鹿的汉季，与占据荆州这一要地有关。在遇诸葛亮之前，刘备虽有“匡扶汉室”之雄心，有关羽、张飞等猛将，但事业却屡起屡仆，重要原因即在于他没能占据一块战略地位重要的地盘，缺乏建立与巩固政权的地理空间基础。而后，诸葛亮在隆中为其规划方略使他茅塞顿开，从而把占据地理位置重要、地理条件优越的荆、益二州作为立国要策之一。荆州既可以北向宛、洛与汉中形成对魏钳形攻势；也可以顺江而下，直捣东吴。其对于蜀汉政权的生存与发展至关重要，一旦失去它，即被限制在
长江三峡以西的巴蜀一隅，只有守之余地而无攻之优势，当然也无法完成兴复汉室大业。正因为如此，刘备在赤壁之战“借”得荆州之后便苦心经营，并派关羽重兵把守，但最后却不慎丢失。荆州失守，使这一维持蜀汉与曹魏、东吴鼎立的支撑倾倒，从而打破了战略格局的平衡态势，并构成了蜀汉政权由盛到衰的转折点。自刘备丢失荆州、夷陵兵败以后，蜀国尽管有诸葛亮的神机妙算，六出祁山，姜维秉承遗训，九伐中原，但都无力回天，而以失败告终。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魏、蜀国力悬殊，二是丢失了荆州这一生死攸关的战略要地。
然而，以襄阳图江陵容易，以江陵图襄阳难。何也?以襄阳来看，所谓“铁打的襄阳”，是指它有坚固的防御工事，并易守难攻。荆州的防御工事并不逊色于襄阳多少，却没有襄阳的地理优势。以襄阳攻荆州，水陆两路，襄阳都处于高势，拥有上游攻下游、山地俯瞰平原的优势。而荆州地处平原，既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又没有善于山地作战的士兵。襄阳兵力正是利用了三峡上游水道及宜昌地区的山地屏障，才具有攻打荆州的优势的。
东南防御格局是一个以长江和淮河为依托的多层次的防御体系。南北对抗，南方主要是依托长江和淮河。南方一些军事重镇的形成，都是以此为基础的。长江上通巴蜀，中经荆襄，下连吴越，纵贯东西，延绵数千里，上下游之间互相呼应，使整个南方地区的形势得以完整；另外，长江本身即发挥着对抗北方铁骑冲击天堑作用。南方在长江沿线设置一系列军事重镇，又在淮河支流与淮河的交汇口设置军事重镇。所谓“守江必先守淮”的议论，反映了淮河的重要战略地位。然而，东南防御格局与西南防御格局相比，上游的攻势顺江而下，使下游的防御处于弱势。长江、淮河天堑作用在东南防御工事中，作用十分有限。因而，来自中原的军事势力，常常过汉中，进三峡，然后顺江而下，统一长江流域，从而统一全国。襄阳、荆州、郢州、归州、夷陵、嘉陵、夔门、阆中、褒斜等地的军事意义，均建立在三峡军事大势的基础之上。
总之，三峡区域在全国的战略位置，是历代政权所看重的。从地理位置看，三峡区域处于全国的腹地，上控巴蜀，下引荆襄，北达中原，南极潇湘，既是东西、南北交通交汇的要冲、大西南的门户，又是顺江而下夺取东南的关键；既是中原向长江以南推进的要枢，又是长江流域乃至全国军事战略的命脉。正因为三峡区域在军事上的扼关转枢的地位，秦、汉、隋、宋、元、明、清等王朝以夺取三峡为统一全国的关键。因此夺取三峡区域的战争频频发生。
当然，对三峡区域的地理位置在战争中的作用也不能估价过高，地理位置在战争胜负中的作用，并不是决定性的。正所谓：天下没有攻不破的险关。三峡割据者都曾把三峡区域看作割据的理想之地，但无一成功。历史上这里先后有巴、蜀、夔、楚、秦等诸侯国的争霸；公孙述的成汉政权割据；魏、蜀、吴三国的较量；西晋西陵督步阐据峡叛晋；梁元帝时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肖纪据蜀称帝；隋末唐初，江陵肖铣称梁王，与割据在
四川的肖串连强取巴蜀；近代史上吴佩孚、肖耀南等军阀以及川军等地方势力为争夺三峡区域而开战；现代史上国民党宋希濂部的川湘鄂军事势力的顽抗等等，都终在“险可恃而不可恃”的规律制约下而以失败而告终。三峡区域的割据者，往往依托
四川盆地内
成都平原“天府之国”的富庶，并利用三峡的封闭条件，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称霸一方。特别是唐宋以前，南方经济尚处于开发的初始阶段，割据三峡的地方政权频繁出现。然而，三峡封闭条件虽最好，在中国历史上割据独立次数为最多，但也造成其在地利与国力上相对处于劣势。三峡区域经济落后的状况在唐宋后虽得到了改善，但山高水急的自然条件使其经济发展的程度受限。这一方面造成占据三峡的地方势力很难统一全国，另一方面也造成割据三峡者为积聚军粮和兵力，而大肆对三峡民众进行搜刮盘剥，从而更加剧了三峡社会的贫困化程度，严重影响其国力的发展。故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之说。综观历史，建立在
四川盆地的割据政权，无一统一过全国，原因即在于此。
三峡地区古代战争的结局告诉我们：在冷兵器时代，尽管利用天险，筑以浮桥、斗楼、攒柱，寨堡，将山川河流之险作防御之势，只能获得暂时的成功，若长期恃其险而坐守之，则必至灭亡。魏之吴起早就有言：“在德不在险”。所为“德”，对政权来说，是修德政；对个人来说，是道德修养。无“德”的政权缺乏进取天下的社会基础。所谓社会基础是指政治、经济、文化的综合实力。一种强大的社会政治力量，靠一定的社会基础来整合。三峡的割据政权，或军阀，或草莽，都是仓促从事者，又以盘剥人民为能事。因此他们只能凭借三峡天险，作一时抵抗，而无进取全国的强大的政治力量。这也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顺天应人”。朝代兴衰，战争胜败，不在是否依恃天险，而在是否顺应历史发展规律，顺应民心。三峡区域的统一战争、反封反帝的革命斗争以及反侵略战争，无一不是顺应民心的。在战争中锤炼的三峡民众，成为统一战争的主力，也是东南沿海抗倭和反击侵略者的勇士。鉴古而观今，三峡区域军事人才辈出，这正是三峡特殊的地理环境养育的结果。
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先生认为：三峡战争蕴涵着我们民族不屈的抗战精神，是中国人真正的精神财富。三峡并不是英雄的战场，而是民众的丰碑地。但是，葛剑雄先生认为对三峡区域的战争评价不宜拔高。理由是：三峡战争多为东西向。在中国决定性战争往往南北向，东西向战争往往是东西对峙的特殊时期。三峡远离政治的中心，如成都、
武汉，因此三峡地区的战争发生时往往是大局已定，所谓战争都是局部意义的，在战略上没有决定性。
的确，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中，大多统一战争是从北方向南方辐射的。在多民族的国家里，统一一直是时代的大潮，古代社会任何一场统一战争都是顺应历史潮流的。所以，统一战争具有相当高的历史地位。秦朝、汉朝、西晋、隋朝、唐朝等中央王朝的统一，无一不是发兵中原而鸟瞰全国的。然而，笔者认为“三峡战争在战略上没有决定性”的观点，似可以商榷。从全国军事大势中来看，历代王朝的统一战争几乎无一不是以夺取三峡区域为既定战略的。前述，秦司马错灭楚，是利用三峡上游之势和巴蜀之兵卒、大船；西汉灭巴蜀之公孙述，才得以顺流而下统一天下；西晋王的楼船造于巴蜀，又用善于水战的巴人为士卒，一举灭了东吴；隋之杨素攻打陈朝，在三峡的信州永安(今
白帝城)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和水军，水军之中特别征召了一批长期生活在水上的巴蜒之民(巴中人以船业为生者皆善驾驶舟船)为骨干，从而冲破了长江下游的天险，统一了全国；唐朝李渊，也是诏发巴蜀兵为主力，然后攻下箫铣水寨，顺江而下完成统一大业的。三峡区域成了历代王朝统一全国的必经之地。可以说历代王朝的统一战争都是从三峡走出去的。无论是利用三峡的东、西、南、北的转枢作用，还是利用巴蜀的劲旅和大船，三峡区域在统一战争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长江下游的中央政权所进行的统一战争更是把三峡区域作为首先夺取的战略目标，只有先夺取三峡，整个长江流域才有可能统一，而长江流域的统一是全国统一的关键。对于三峡来说，无论东西向还是南北向的战争，都要在此转枢。从战略大势中看，三峡战略走廊的获取，决定着其周边的大城市的归属，也决定着整个长江流域的归属，从而决定了全国统一的大局。
参考文献：[1]饶胜文布局天下[Ｍ]北京：解放军出版社，2002
[2]宜昌县地方志宜昌县志初稿[Ｍ]民国二十五年
[3]张浚经略关陕[Ａ]宋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八[Ｍ]
[4]曹诗图，王恩涌魏蜀吴三国时代的政治地理战略分析[Ｊ]人文地理，1996，(3)
[5]孙子吴起列传[Ａ]史记：卷六十五[Ｍ][责任编辑：刘自兵](下转第62页)93
收稿日期：2003-05-29
作者简介：阮荣华(1949-)，女，湖北武汉人，三峡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三峡文化研究。
